When It All Burns

當一名人類學家兼職成為野火消防員，他會怎麼看見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？

看這樣的書其實不太知道應該該期待什麼。這本書不但比我想得要好看，而且從各種面向來探討加州超級野火的現象，不完全是從一個理想主義的角度批判氣候變遷而已。作者從消防員近距離但渺小的視角，像個人類學家一般去理解這一切的歷史，中間各種人物之間的張力，並且看見緩慢但確實修復的可能。

面對野火海景第一排的特種消防部隊

作為人類學家的研究生，作者當時只是想要找一個可以賺外快的職業。因為他熱愛加州的紅山木森林，並且自詡自己爬山的體能良好，因此自告奮勇想要加入稱做Hotshot的這種特種消防部隊。”Hotshot” 英文的意思是指某種高手，甚至是有點跩的。但用在這個職位上，是因為這群特種消防隊員是距離離大火最近最熱的那一群，他們不是拿著水管噴水，而是拿著很重的電鋸和斧頭在最前線創造緩衝空間，再加上有時候方的支援來撲滅大火。他們常常是十幾個人的精英部隊，必須跟時間賽跑的趕工，常常是白天睡在前線工作的地方，晚上降溫，或是濕度提高時快馬加鞭的工作。

作者加入了這個陽剛十足的團體，一開始學者的個性很難適應，但逐漸他明白為什麼他們必須表現得堅強。這樣的工作是非常危險，而且耗體力的。在酷熱的環境之下做這些勞力活，讓一些人體力虛脫，有些會被倒下的樹木傷到，有些人骨折，有些人被燙傷，更不要說煙霧的影響。書中描述他們在工作時有些菜鳥會開始恍神，甚至開始有幻覺和幻聽的現象。大火季節結束的時候，許多人才要處理那些累積的心理和精神壓力。有些人會因此與家人關係疏離或破裂，最糟的甚至會自殺。因此他們必須像個緊密的家庭互相扶持。

2013年開始加州超級野火頻繁出現

在這樣乾燥的地方有如此多的樹木植物，會有火災的確是正常的。但近10年來這些森林大火已經超出森林與樹木可以承受的極限了。不但是火勢猛烈而且可以燒超過幾週的時間，還開始出現了以前沒有見過的現象，例如：火風暴，火積雲，火龍捲風，等等。很多第一線的消防員描述現在森林大火，現場越來越像是恐怖片的場景，森林也會發出某一種深沉的低鳴，他們彷彿看到的是地獄的場景。

這些超級野火的發生，是來自於諸多因素：氣候變遷讓極端的大雨使樹木快速成長，但之後極端的乾燥加上季節的風吹，都是讓火勢更大更猛的原因。周遭的採礦還有石油的提煉，也改變了土地和大氣內的結構，變得更「乾渴」。而現在許多紅山木森林其實都不是天然的，而是砍伐之後人類刻意栽種出來，專門創造伐木生意的「養殖場」，因為樹木的種類單一，少了天然森林，因著多種不同耐熱程度的植物得以緩衝森林大火的能力了。

而最令我驚訝的一點，其中一個讓現在這麼多超級森林大火的原因，是因為過去幾十年美國政府極力要撲滅所有的森林大火。”Fire Suppression” (火災抑制） ，破壞了大自然天然的循環節奏，掠奪了原本透過森林大火帶來的休養機會，新的微生物生長，有害樹木的病灶消滅，以及從灰燼中得到新生命的養分。失去天然循環節奏的森林，在其他因素的夾攻之下，失去了該有的韌性。

適當的森林火燒是一種生態系的自癒

加州茂密的森林在拓荒者還沒來到之前，其實是各種原住民緊密共生的塊土地。在那時候他們就有火燒森林的一些儀式和習慣。雖然他們沒有科學研究，但是他們對生活的土地是密切觀察與傾聽的，他們一代傳一代的知道怎麼理解森林的狀態，知道該怎麼適度的放火焚燒，幫助森林的生生不息。

但是百年前前來美國西部那些大拓荒的人，看到加州天然資源的富足，帶來來的不但是天然資源的砍伐，也有對原住民的殺害。不管是以宗教之名，或是可怕的種族優越感，這些土地和保護土地的經驗就這樣無情的被踐踏。有很長的一段時間，他們看著原住民焚燒森林，認為是一種野蠻的破壞。這樣自以為道德高尚的思考，並且把大自然看成創造財富的原料，影響了很多森林管理法規的思維。

書本的最後幾章，講到了包括hotshot在內的一些小人物，盡他們所能的想要幫助森林恢復健康。有許多不被看好的科學家創造一些可以永續伐木的經營模式，也有許多人想要找回那些失落的原住民智慧。一開始因為信任關係被破壞難以讓大家有共識。但因為這幾年超級森林大火已經是不能忽略的現象了，許多人才稍微願意像這些原住民請益，從2025年開始越來越多建立”Prescribed Fire” (有計劃的火燒）的共識，也允許有嘗試的空間。當中的許多人都說森林管理其實都是情緒的管理。這裡面包含了歷史的血淚，包含了貪婪，包含了居民的不安全感，包含了對政府的不信任，也包含了志願者和科學家不同程度的熱情。最關鍵的其實是彼此之間的信任，這個信任只能透過時間和實際的接觸一點一滴建立起來，就像那些高大的紅山木一點一滴的長大一樣。過往原住民火燒森林是一種帶著尊敬的儀式。那不只是生態的修復，同時也是部落和群體之間關係的修復。

火可以破壞，也可以帶來煉淨、恢復、新生。

“We’ll need to build relationships with each other if we want to build solutions”

「要創造解決方案之前必須先建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」

📚延伸閱讀📚
📕”The Hidden Life of Trees” 「樹的秘密生命」

作為德國森林管理局的作者，因著對於樹木與森林真實的熱愛，依然持續穩定的公務職位，成為約聘的森林看守人，成功地說服當地政府規劃出原始森林保護區。每一個篇章都是個有趣的小故事：

樹木會說話嗎？它們之間是競爭還是友誼關係？
樹木是有記憶的，可是它的記憶存在在哪裡呢？
樹木也有學校和森林的行為手冊！
樹木的神奇功能- 運送水分，計算時間，以及搬家
樹木如何成為物種多樣性的母船？

📗 “Entangled Life ” 「真菌微宇宙」

這是我2023年最喜歡的是本書之一，燃燒讀者的生物魂！

真菌類可以創造生態，卻又同時是生態系當中的分解者。而這個世界的建造，不往往都是從之前某些崩塌或是毁壞當中，截取部分的養分而再度創造出來的新東西嗎？建造與毁壞都是生生不息的過程中必然的一環。所以生命當中一些被拆毁的東西，是不是也表示有重新建造的生命力醞釀在其中呢？

📒”Resilience Thinking”

這是我2019年Top 10 書，也是很意外從生態學家研究，得到領導組織啟發的一本。

從大自然取經，如何創造一個可以永續保持生命力的組織。組織是該優化得像個精密的機器一般，還是該像大自然效法如何培育一個有韌性的生態環境？這本非常冷門的書是一位澳洲生態學家所寫的，分享他歸納的9點，非常受用。